在水的那一方-十堰晚报数字报

  段吉雄,郧阳区人,湖北省作协会员,湖北省第六、七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,十堰市作协秘书长,现上任 于十堰市公安局东岳分局。在《延河》、《福建文学》、《长江丛刊》、《中华读书报》、《湖北日报》等杂志报刊宣布 五十余万字作品,小说《野菊花》入选 《湖北大众文艺丛书网络文学卷》(2016年),小小说《曼珠沙华》入选《2017中华精选小说年选》,与人合著的《五十四种孑立 》入选2017年4月华文好书榜、凤凰好书榜等。《在水的那一方》8月15日宣布 于 《人民日报》大地副刊。

  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……”我是读着《诗经》长大的。那时,我还从未走出过干涸的村庄。在大致搞懂这首《蒹葭》的意思后,心里纳闷不已:我心中那女子,站立 在那河水旁。逆流而上去找她,路途 险阻又太长……

  这写的是我家乡吗?

  之所以发出这样的感叹,是因为家乡缺水。奇缺无比。前辈 们想尽方法 四处寻水,头、铁锹、钢钎四处征战,但成绩都是伤痕累累,铩羽而归。乃至 用专业的合金钢钻头,在地下百米处几番查找 ,也只找出几桶混浊的残留物。他们在寻水中流干了终究 一滴汗,带着没能痛痛快快喝一肚子水的遗憾,躺在冒烟的黄土里,把生计 应战 留给了下一代。

  从有记忆起,全村两千余口人和牲畜吃水仅靠一方露天水塘,每逢下雨就要组织全村劳力修渠,雨水足够 时春夏能接上一池,牵强 够多半 年用度。开放式的水渠从各个山头上纵横而下,水的洁净天然 无从保障,但乡亲们顾不得这么多,捞起水中漂着的猪牛粪便和动物尸身 后,只当没有看见——干旱的季节,连这样的水也没有。

  上学的时分 ,每一年 两个假期的任务 就是到两三公里之外的邻村去运水。寒冬腊月,凛冽的风吹到脸上刀割一般,但心里仍是 喜滋滋的,因为可以看到一泓碧波泛动 的洪流 面,更可以把头扎进水里喝个够。那甜甜、凉凉的清水,喝得我们胃里直打抖,走起路来肚子里边 “咕噜咕噜”作响。站在那冒着寒气的水塘边,我不由得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。本来 书上写的是真的。

  但我却又纳闷起来,家乡究竟是在水的哪一方呢?

  上世纪80时代 末期,国家在贫困山区开始建筑 人畜饮水池试点,建筑 水窖——上接天上水,下截地上 水,解天然匮乏。我家有幸成为村里四家试点之一,建筑 了一口方形的深约三米、宽两米的水窖。下雨时,咱们蹲在水窖旁边,倾听 细水流入水窖的“汩汩”声,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珍珠散入银盘的响动,清脆悦耳,有摄人魂魄的动感。那不是普通的水滴声,那是激发故乡与命运不屈抗争的铿锵鼓点,有时也让人喉咙痒痒的,总要干咽几下。

  试点成功之后,水窖开始在村庄 大力推广,家境宽余 者率先举动 ,水窖一度成了殷实 的标志。新世纪以来,跟着 扶持力度的加大,加之“母亲水窖”等社会公益项目,建筑 水窖会有补助 ,底子 上不用自己花钱。于是,家家户户都修起了水窖。有的还因地制宜修起旱地水窖,种地缺水的问题也得以解决,故乡也像别处一样全年都能吃上绿油油的菜了。

  从村子里走出去的人越来越多,见到的世面也越来越广。他们评论 着别处的河流怎么 宽广,自来水怎么 便利 。听到这些,母亲说,人们不知足,有水吃就行了,还想用自来水,我们 这儿底子 就没有河。那么高的山,水咋过得来?

  母亲没读过书,也没见过大世面,她不相信那根细细的水管能穿过崇山峻岭,跳过 沟涧来到这个世代干旱的当地 。父辈们大多也不相信。

  2009年,南水北调中线工程试点移民搬迁启动,乡亲们通过电视得到这个音讯 ,都还半信半疑;从丹江口调水到北京?那么远咋去啊?直到附近 的亲戚们跑来奉告 要搬迁的音讯 后,他们才相信这个事实。他们开始注重 这项发生在身边的重大工程,空闲 时都围在电视边,探问 着工程的进展,还做着那些难离故土的外迁亲戚的工作:哪里水土都养人!

  2014年12月12日,围坐在电视旁边,乡亲们亲眼目睹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正式通水,丹江口水库的水一路欢声笑语,吼怒 着向北冲去,兴奋之情像是那渠水来到了自家门口。一张张黝黑、干涸的脸上笑靥如花,他们搜肠刮肚想寻找个赞美的词语,但终究 发现好像 当年四处寻水一样,并没有什么成绩。有人带头说:真凶猛 !于是咱们纷乱 附和,凶猛 !太凶猛 了!

  让乡亲们真真正正感遭到 凶猛 的是我们村里真正通上自来水的那一天。母亲打来电 话兴奋地说,我们 这儿也吃上自来水了!通过电波我似乎 都能看到母亲那手舞足蹈的姿势,随后,手机里传来人们嘈杂的说话声和笑声,便掉线了。